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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d Under (胸肌文学) by manzi on 20-09-2006

    小江的老爷子是公安厅的一个副厅级干部,这是一个不小的人力资源。他的这个“特点”让他从小到大直至死亡,都是一个光环。在别人看来是光环,他给我提起的时候却从来都说是阴影,而且用了“笼罩”这个让人呼吸困难的形容词。

    要知道如今凡事讲究关系,我对这个风气恨之入骨。道理很简单,土地改革的时候心里最不愿意的当然是地主,穷小子闹腾得最凶,反正自己赤脚光腚,闹好了给两亩地,闹不好大不了继续光腚赤脚。凡是对钱权交易恨之入骨的,都是手中既无权又无钱的。正在干这勾当的,哪个心里不是美滋滋的?

    小江无疑是个聪明而且善良的孩子。这点我跟他交往了一个星期就看出来了,其实10分钟就看出来了,只是一个星期后更加确定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在跟一个女孩谈恋爱,这个女孩的哥哥是我论坛的客人,名叫森林。在这个论坛的客人,总是心理上有一些或大或小的问题。一般来说只要心理上有困扰,并且影响了正常生活,就被统称为心理上有问题,但我们一般不称之为患者。更为巧妙的是,森林上论坛是因为他喜欢他妹妹。

    暗恋自己妹妹这件事情跟我想讲述的故事没有太大关系。只是为了交待两点:第一点,从普遍来看,连自己的哥哥都能爱上,说明妹妹一定比较优秀。第二点,我认识小江是因为他爱上了我论坛的一个喜欢自己妹妹的客人的妹妹。森林我没见过,他妹妹我也没见过,我见过小江。

    他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喝酒。人们总是在我喝酒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知道是我喝酒的时间比较多还是他们都比较不凑巧。我说要不你也过来吧,见了面再说。

    我见这个人是因为他说森林介绍的,森林有一次发帖子说他想杀了他妹妹的男友,但是由于他妹妹的男友很优秀,会让自己的妹妹幸福,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在心理论坛上什么样的人都能碰到,即便不可理喻,也要先坦然接受。不过想来这大概算是比较有诚意的爱,我们一般人做不到这点。不是做不到想杀人,而是做不到为了所爱的人幸福而放弃这个人。所以我一直想见见小江,30%是由于好奇心,70%是因为与出色的人交往是我的爱好。

    小江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我,在后来我问他怎么一眼认出我的时候,他说是做警察的直觉,我便一笑了之。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匀称。推门进来的时候用直立的姿势在门口定格了三秒钟。穿一件蓝色的衬衣,精干的短发,皮肤白净,眼神锐利。从落座一直到两个小时之后,喝了大概6杯酒,说了十句左右的话,其他时间都在端直的坐着,不时地笑出声。这让我对他感觉十分好,让人感觉十分好就是能在十分钟之内让人有好感觉,给我留这样印象的人不多过5个。

    酒散了之后大家互相道别,小江同我一起走出去,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我才发现他是开着警车来的。我们开着车走了大概40分钟左右,已经出了城,到一个庭院停下来,他说进去吧,我家。

    我从来没有觉得国家干部不应该富有,但这个庭院让我对这些人的优质生活感觉十分微妙。这个庭院我就不描述了,极尽奢华之能事,显然是付了高昂代价的,因为处处显得协调优美而并非富丽堂皇。这是一般的暴发户所做不到的。

    我们在他家的仓库聊到深夜,他家的装酒的仓库胜过我去过的所有酒吧,我说酒的种类和品质。没怎么装修但显然也花了心思,一些原木凳子错落有致,而且是干干净净的,真的是喝酒的好地方。就着这些酒,小江跟我聊了两个多小时,在他的要求下,我还陪他看了一部电影,是《无间道1》。我不知道警察看这个电影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心境。我拎起DVD盒子看了一下,上面竟然有杜琪峰和麦子善的签名,这两个人跟《无间道》都没有关系,我也没问是真是假,我猜测是从香港影院弄回来的。

    表面来看解释这里的富有并不难,因为小江的母亲有一个农场,经营着八千多亩田地,其中四千多亩是开荒出来的。还经营者这个城市最牛逼的半个KTV,因为是和别人合作的,这个别人是另一个消防部门的长官的老婆。小江的母亲却在国外,一年回来三五次。我不愿过多打听别人的私事,尤其是我没必要知道的。于是小江开始讲自己,看起来他似乎不常这么陈述自己的故事,于是时间或逻辑显得有些混乱。我却是一位倾听的高手,于是我把重要的理了出来。

    小江是高干子弟,自小衣食无忧。17岁的时候父母离异,成绩一塌糊涂。20岁的时候进入中国公安大学。毕业后在火车站公安分局锻炼了一年,调回市局。用小江的话,自己的一生都是父亲安排好的,即便自己是个白痴,日子也是这样过。甚至恋爱都是父亲的安排,对方是交通局的高干女儿,人也挺好,但小江不喜欢。后来小江碰到并疯狂的爱上了森林的妹妹,森林是塔吉克族。

    这些事情是两个小时内我了解的,一周后我们又碰了一次面,很愉快的喝了一些酒。从此杳无音讯。再后来我所在的论坛也被封了,那时候森林已经成为这个论坛的VIP,我把他介绍给了陈杰,就是我说过的那个从英国毕业在上海当心理医生的陈杰。

    前几天陈杰发电邮过来,给我讲了小江的事情,说是森林让转告给我。

    05年初森林的心理问题已经基本治愈,小江和森林的妹妹去了吉尔吉斯斯坦,去投奔森林的姑妈。小江的父亲是那年落马的高官之一。小江在吉尔吉斯斯坦得了一种病,肺衰竭病逝,29岁。

    我一点也没有痛恨小江的高官父亲,那天晚上小江跟我看电影的时候说“出来混,迟早都要还”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台词。当时我不以为这是在说他的父亲,因为他的父亲是警察。我很心痛,是因为失去了一个不错的的朋友,虽然我们只见了两面而已。

    我曾经不时地在感叹我为什么身世不那么显赫,为什么我的起点那么低,要从一个银行小职员干起。可是认识了小江,或者说听到了他今天的故事,我才觉得什么样的的身世都好,关键是过自己的生活。旁人给你铺就的道路,即便是红地毯,走起来并非一定舒坦;自己打拼的道路,即便泥泞,回头看看脚印也觉着欣慰。

    谨以此篇纪念小江。愿你的儿子在异乡的艰难中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