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过年,是流年,绝对的流年,而且就我一人在流的流年。
短短一个月,我亲历、目睹、耳闻了四对新人的婚礼。分别是初中、高中、大学的三个比较要好的朋友,外加我姐。分布多么均匀,有前有后,有男有女,有亲人有朋友,明摆着计划好列起队来嘲讽我,以增加打击力度。有时候我在想,爱情就是个你追我赶的事情,像在新疆的公路上跑的车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孤零零的,你前面的车又可能跟你不合适,追上也就只能酿成事故,你后面的车你又不知什么时候能赶上来,于是就跑啊跑啊的,没完没了。等跑累了,坏掉了,需要维护了,都进修理厂了,算是停下来了,旁边没轮子的,挡风玻璃碎掉的,大灯坏了的,重新喷过漆的,就不用管那么多了,都可以拿来配对。这不是指上述四对,因为就只有我老在路上跑啊跑。
初中同学是小陈,纯洁老实、心地善良。从事电梯行业,每跳一个槽参加一次培训,至今已经玩了好多地方。有搞企业的老板看我的博客,提请您注意貌似忠良一陈姓小生,先干满三年再派他出去培训,不然回来就跑。年初六,我参加了婚宴,一并被带去闹洞房。都是有文化、有修养、有内涵的人,闹起洞房跟在渣滓洞拍A片似的,连拷打带色情,使得未经世事的我脸红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决定我以后旅行结婚,去伊拉克都行,就是不给闹洞房的机会,从肉体到精神都是巨大的折磨,举起酒杯还得说:高兴,难忘!
高中同学是庆健兄,在上海美国人开的一个叫美什么斯的律师事务所卖身,小身板几年没见依旧单薄,可见被压榨程度。若干年没跟我们喝过酒,乱了阵脚,出去玩的时候独自占洗手间为王,呕吐声盖过炮哥的唱死了都要爱的杀猪叫。席间问及月薪,答曰一万六,税后。发出惊诧声的有两部分人,一部分听到一万六惊诧一次,听到税后又惊诧一次,这部分人估计薪水已经达到缴个税的水平;一部分听到一万六惊诧,听到税后没有再惊诧,这部分人在1600以下,没有个税的概念。我很镇静,前后都没有惊诧,只暗自捏碎了三个玻璃杯子:工资还没你的税高,看我不喝死你。称其庆健兄是因为拜过把子,当时没有条件喝鸡血,今年说补上,后来一喝高给忘掉了,省了大头家的一只鸡。娶的也是高中同学,我自是非常羡慕,照我这种人的想法,每个人都跟初恋结婚最理想,虽然安全系数不大,就看各自管理风险的能力了。
大学同学是蒋同学,同班里面结婚最早的了,娶的也是同班同学。大家说好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中念到还是这厮精明,这哪是窝边草,是窝里的草,走两步就能吃,干吗把头探出洞外挨枪子儿?我原本打算比他还精明的,吃嘴边草,娶了大学同桌,后来种种现象表明如意算盘不是每个人都拨拉得来,最起码得是珠算高手,我在身心俱疲之后放弃了如意算盘抄起了卡西欧计算器。若干年以后我还在感叹,我大学的时候最傻的一件事情就是恋爱,不是因为对象是谁,而是本身这件事情就很操蛋,我应该拿出更多的时间读书,读1000本小说,100本诗集,10本人物,1本历史,这样的话我毕业释放的时候不敢骂王朔也敢骂韩寒。在去探望奶奶的短途火车上碰到一个孩子,青春痘还没退,主动给我让座,不知可怜我老迈还是觊觎我色相,后来搞清楚了,原来人接受了北京奥前动员,说主动让座位是应该的,我想多了。在北京上中国石油大学,我一看这么好的孩子,心中莫名感到惋惜,有几个人在大学校园可以坚持初衷,多学科学文化知识以报效祖国?大学这种污秽之地,没有精神支撑必定是要步入歧途,但恋爱又无益,于是我就告诉她,要多读书,要多读书,言外之意读完书出来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大把大把滴,不知听出来没有。
姐姐也嫁了她高中同学,人很踏实,那师哥过去与我称兄道弟的,转眼间成了姐夫。年后去了姐姐的新房子,楼中楼,晒台大到可以晨跑,我盘算着夏天回来烧烤喝啤酒,再找找师哥师弟的感觉。老妈在家念叨说:你姐啊,总算安定下来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啊?我心中一阵惭愧。大姐姐的小孩子在电话里面叫她“脑脑,脑脑”她便笑得合不拢嘴,估计她听到“内内,内内”会更高兴吧。我却连个对象也没往家带过,我妈说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我可没什么要求,个高眼大嘴小心疼你就行,只要你喜欢。我心想这还算没什么要求,连嘴巴大小都算一项指标。照着你这标准找,非找得我老到阳萎那天不可。
回到宿舍,一切如故:地上的拖鞋,桌上的镜子,床上的靠枕,冷清的样子,洗手间门口散步的两只蟑螂,还是细长型,还是不会惊慌失措,不去计较我踩扁它们的父亲、用烟头烫伤它们母亲的深仇大恨而冲上来咬我或是四处逃散,畜牲终究是畜牲。不过要是能养大变成两只狗多好,能添些喜庆,最好某些习性还像蟑螂,也不乱叫,也不掉毛,也不用喂狗粮,也拉蟑螂屎不用打扫。
一个多月没回来,玻璃茶几上一层细细的尘土,放下包坐沙发上信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你猜是什么字?你猜的“爱”?嘿嘿,我还没那么矫情。我写的:干。你说是动词的干?嘿嘿,我还没那么三俗,大概是形容词,描述气候干燥,容易起沙尘暴。
斜歪在沙发上盘算,大家陆陆续续稀稀拉拉凑凑合合迷迷糊糊都结婚了,听说中国有3亿多对夫妇,看来不错,我,相信群众。
2004年夏的有一天,天气燥热。满树的知了跟发情了似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吵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尽管这样,我还是在这个小旅馆窝了四五天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甚至没有开电视。
房间虽破旧,但是挺洁净。一个落地的风扇卖力的转动着,但总是吹来热风。而且摇起头来必定嘎嘎作响,不摇头就吱吱作响,除了关掉才没声音。一丝不挂,喝一杯滚烫的水,浑身冒着汗,仰八叉躺在床上,风扇吹来还是能感觉到一丝凉风,只是嘎嘎吱吱的响,再加上窗外树上的知了,能把你烦得什么都想不出来。恰好,我就是想这样。
小K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第一次闯进我的视线,是十点五十五分。好多年过去了,我忘记了我为什么住在那里,我忘记了一共在那里住了几天,我忘记了玻璃贴纸的纹路,甚至几乎忘了小K的样子,却独独对这个时间记忆犹新。现在我努力地回忆着,我总觉得我会想起来点儿什么,而且我必须想起来点儿什么,十点五十五分?
小K捏着我的腕子,十点五十五分,她仰起脸问我:你说时针和分针真正的叠在一起,有多久?
“那,严格意义上的重叠呢,是时针分针的物理中心重合。咱们把它想象成一条细线,非常非常细,从微积分学的角度来讲呢。。。。”我用右手抚着小K光洁的后背,不带思考的胡诌。
小k在我胳膊上把头使劲往上顶我的下巴,使我说不出话来。然后翻身爬到我身上,身体绷得直直的跟我重叠在一起,“我们把表弄坏吧”,天气很热,小K几乎浑身湿漉漉的,贴在我脖颈轻轻吹气。我一手捏着脖子,一手托着腰把她翻在身下,“分针应该在上面”我喘着粗气说……
房间窗户对着的,是一个私家小院,相当于共用一堵墙,所以我从窗户看出去,对面风景一览无余。我伸着脖子往外看,一个姑娘只穿着一件大大的T恤在洗衣服,站起身时两条腿在空荡荡的衣服里面摇晃。天气晴的一朵云彩都没有,太阳照着她的腿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的头发在后面随意的挽了一下,有一缕却时常掉下来,每次她用沾满泡沫的手背往后理一下。最后一次在眼角沾了一大朵泡沫,我一下想起来咸蛋超人,噗哧一声笑出来,她慌张的抬头望窗口看过来,她显然不知道我一直在看她。
她站起身,手里拎着一件衣物还往下淋着水,“妈的流氓!”然后一扬手,一团衣服从窗口飞了进来。啪的一声沾在我床侧面的墙上,然后缓缓滑下来,我惊愕的睁大眼睛,差点忘了顺手拎一个毛巾被盖在身上。飞进来的是一件淡黄色的裙子,弄湿了我的床,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姑娘手叉着腰,噗哧一下就笑了。牙齿和腿一样耀眼,闪烁着诱人的光芒。我不知所措的举起手腕:十点五十五。没错,她就是小K。
04年的时候小C说他找了个学心理的女朋友,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我说哪好?
“我还没开口她就知道我想什么。”他肯定地说。
我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然后给他做了结语:一年,你要么分手,要么疯。
转眼半年多过去了,有次在乌鲁木齐碰见小C,很明显他没有疯,皮毛发亮,谈笑风生,坐公交车看都市报,俨然白领。
他无比鄙夷的打量着我的蓬头垢面,先是对我金黄色的山羊胡作了个拙劣的评价,然后掏出一迷彩外壳手机打了个电话,最后生拉硬拽带我进了一个金黄色装饰的餐馆,在说服我的时候还提到老板娘的姿色。
坐了半个小时,喝了三瓶苦瓜啤酒,一女人冒出来坐到他旁边,他起身介绍:我学心理学的女朋友。至此,我的预言被证实是个扯淡。我无比郁闷的吃完这顿饭。后来我回到家仔细思索,发现六个要素:
1、 批评我的山羊胡
2、 穿白衬衣用迷彩壳手机
3、 金黄色的餐馆
4、 膀大腰圆的老板娘
5、 苦瓜啤酒
6、 冒出来的女友(在她坐在你面前之前你根本注意不到)
我现在知道从来判断不会失误的我怎么会在04年底扯了一淡:这厮根本就没有审美。
翻个身醒来,提起闹钟看看,六点多。我突然一阵烦躁,抓起绕着我脖子的手扔到一边,小K被惊醒。
“干嘛?怎么了?”小K惊慌的问我。被她一问我更加烦躁无比:眼睛睁开没有啊?一张嘴就两个问号,我没被问够么?
“滚。”我声音很平淡,但我知道我态度很坚决。
我闭着眼睛压着气,听着她慢慢的起身,悉悉的穿衣服,慢慢的转过身去,弯下腰找鞋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很完美的背:肩膀圆润,腰肢纤细,屁股上翘,皮肤光滑洁白。忘了谁说过我后背全是小痘,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看不到。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小K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懒得理。然后门慢慢关上了。
再翻个身醒来,七点多。我起身踩着拖鞋上厕所,打开门左边靠墙坐着小K,我揉揉眼睛看清楚,她噙着泪。
“我到哪去?才六点钟。”
05年春节的时候,我在乌鲁木齐碰到小C,小C说我换女朋友了,“尤物,是个标准的尤物。”他洋洋自得的告诉我。我不屑一顾的看了一眼他,“你他妈还说那个心理学硕士是天使呢,人呢?”
我至今想不通为什么,小C每次找个女友为什么都非要让我看看,我每次都说:就这你也当宝啊?然后小C过不了多久就换掉。心理学硕士是我这句话的第二个受害者。我倒要看看这个尤物会不会惨遭毒手。
这次去了个洋快餐店,我在心里暗想这厮看来水平下降的厉害,连苦瓜啤酒都不会喝了,直接摄入洋垃圾。
我们靠窗坐着,一边聊着那个心理学硕士,小C像是一个死刑罪犯在审判长面前为了得到无期徒刑的判决而深刻的忏悔一样,对自己以前的恋爱理论遗憾不已,“他妈的,我还没开口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真没意思!”。我在心里鄙视了一下他,他不知道我看不起这种人。在一起的时候甜甜蜜蜜,一分手就恨不得把人糟踏成妓女,都没有觉得自己也做了一段时间嫖客么?当然,他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他当过朋友。
我捏着吸管往窗外看,这个姑娘腿真漂亮,太阳照着闪着耀眼诱人的光。我往上看,看到了小K的脸。她正要推开餐厅的玻璃门,看到我就定格了几秒钟。转身退了出去。我一刹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C挂了电话愤愤地骂着什么,然后给我解释说他女友临时有些事情,来不了了。我撇下他匆匆离开推门朝小K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小C在后面说:哎哎,妈的没妞就不能跟我聊聊啊?
第二天我给小C打电话,我说那个妞跟你不合适。小C一头雾水的说你不是还没见么?我说老子是神仙,会算,“她右边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个小痣?”小C愣了一会说你蒙的吧?我嘻嘻笑了一下,我说就当我蒙的吧~然后挂了电话。
我走出旅馆的时候,大概过了一周了吧?还是两周?太阳刺得我眼睛生痛。我拎着一个旅行包,在脏兮兮的车站坐椅上打了个盹儿,坐车离开了这个城市。在车上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我说这个城市有个姑娘叫小K,你帮忙照顾一下。
老李给我讲过三次关于小K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04年年末,他帮小K在乌鲁木齐一个朋友的公司找了个会计的工作。
第二件事是05年5月,他说小K打电话约他出来喝酒,说自己刚分手,但只字没有提我。5月我跟小C通电话,他说你净瞎扯淡,她左边右边耳朵都没有痣。
第三件事是前天,06年6月21日,他告诉我,小K死了,昨天十点多。
我放双手在脸上,闭着眼睛,一刹那没有任何想法,电话在桌边吊着。我抬起手腕,十点五十五分——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一起。仅仅是重合一下,然后匆匆分开。
有多久?